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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7-03-29 18:20
 
 
 
小镇故事(四)
 
我以袖掩面,你说我哭了,你不知我怕自己溢出的笑容灼伤你;我扬眉弯目,你说我笑了,你不懂那一片明媚下因你凝淀的愁三生三世或难化解。我哭了,我笑了,原来爱恨情仇都只是一个人的事,你,他,她,你们,不过都是衍生的故事的故事的故事……
贺子强
朝阳很快撩开了小镇面上的轻纱,人声、畜语、鸟噪,寂静至欢腾,小镇就这样醒过来。每一缕气息,每一张面孔都鲜活着生动着,而每个鲜活生动的背后都掩藏着各自的悲欢。这是我步入小镇以来发出的最大感慨。
我的头还有点疼,与“醉林”的痛饮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昨天收获到的为人知或不为人知的故事,扰得我彻夜无眠,凌晨难得的迷蒙中还在不断的自责。我真后悔了,不该来!青石小路,秀水青山固然是入画上景,可挠进婉这样纷繁复杂的旧事里,该谨尊承诺严守秘密,还是该尽朋友之谊圆了婉的宿愿。似有鞋跟敲击着石板路,声响清脆而有节奏,我想起婉袅袅的身形、安静的侧面。可未及心动时脑子里又蹦出了家妻昨夜的最后通牒。除了苦笑,一时竟再无别的应对。谁都晓得墙外风舒景丽,可哪处风景能足使你放下墙内的富足、安定呢?
我决定离开,无论婉会不会生气。一旦走出了小镇,姑妈、云空、伟、松林大师就都与我无关了。我还是那个贺子强,婉还只是我的朋友。当对小镇之行的无限憧憬变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除了这样,我还能怎样?
我边收拾东西边想着离开的藉口,其实明知道,无论是什么理由,以婉的性格都会理解。我只是惧怕看婉那双眼睛,怕她能看清我心底隐藏的秘密,觉得自己像个狼狈的逃兵。
我决定用电话向婉辞行,就说孩子病了,语气急一些,然后匆匆道别。想了很久,鼓足勇气拔出电话却传来了关机的提示。婉这是怎么了?一段时间里,我提起行李又放下,终不肯背负不告而别的罪名。还是去姑妈那看看吧!想到孙二娘昨夜那拉得老长的脸,想起阴晴不定的姑妈,想起必得面对婉的双眸,两腿竟如灌了铅一般。
店门前三三两两的人在低语,孙二娘看见我时没有什么表情。我故作镇静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她轻声说:“云空死了……”
我想,这是我有生以来跑得最快的一次,风声、心跳、敲门声,这就是整段时间里我全部的意识。姑妈看见我时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愕,我抹着汗水问:“姑妈,婉……婉在吗?”“她走了,坐的最早的班车。”“怎么会呢?她昨天晚上还在等我……”老太太好像无意与我理论,自顾走进上房,我跟在后面焦急地说:“她的手机也没有开,她离开怎么没有叫上我呢?您知道吗?云空师太圆寂了……”我的话停顿在这,因为姑妈的背影也在那时僵住了。我一阵后悔,是自己说得太急了,他们,他们所有人和婉之间有着那样千丝万缕的纠结,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的。想到姑妈的年纪,身体,我……
姑妈靠着八仙桌坐下去,白净干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落在她的脚边,有细细的灰在光柱中飞舞,那情景很像另一幅《净》。我站在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动手倒了杯水放在姑妈手边。我说:“姑妈,你别急……”可没等我说下去姑妈却笑了,她自顾说:“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然后她看着我平静地说:“你走吧,婉让我告诉你,让你自己也回去,不要再找她。”说完,她起身取下堂上挂的那幅《荷花图》,细心的卷好,抱在怀中,那神态像抱着自己初生的宝贝。我喊:“姑妈!”可她根本无视我的存在,跟出院落,我只见她稳稳前行的背影……
姑妈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秀,我还记得你躲在我家读《红楼》时我们一起吟着妙玉的判词,你一直笑她,你说:“什么槛内槛外的,真到了看破放下的时候,眼中心里连槛都不会有。”那时我们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只是你可以恣意绽放在阳光下,我却只能瑟缩在角落里。父亲在批斗中死了,母亲勉强苦撑到我成年。几间青房,几籍旧书,邻人偶尔的白眼,在这个闭塞的小镇里,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我的琴棋书画,这就是我全部的生活。只有你常偷跑到我家,你喜欢我的书,喜欢我的琴,你常说:“碧落,我怎么总看你和周围的人不一样?”你不知道,其实你是我孤寒生活里少有的欢和暖。我也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明朗如你,最后却是遁入空门的结局。
那群人来了,在一阵锣鼓与热闹里,于是一切都开始不平静。你再来时,脸上那异样的神彩任谁都看得出。伟站在你身后,太阳般的气息灼到每一个人,那气息是流动的,你醉倒于其中,我却想躲避那种不安定。穿过他的肩头,我撞上了松林沉稳的目光,那一瞬,我真想垂下双眼,如此便可逃过阵阵的心悸。你和伟在宣传队里热闹招摇时,我和松林都躲在一旁,差不多的身世成分让我们没有机会享受到那份荣耀。于是抱着书,躲在角落里,彼此的目光或躲避或探寻着,其实从见面那一刻起,我的琴、我的棋、我的书,我所有的一切似他都懂。直到那一日,在堂屋里,他看到了我偷偷临出的《荷花图》,终于抓住我的手说:“碧落……”
秀,我们都以为自己自此可以幸福,甚至多少旧籍多少旧事的忠告在那时于我们都变成了单纯的故事,忘了红楼残梦,忘了新语遗情,忘了恒言中不尽的脂粉泪,满眼都是丽景春香,完全忽略随后必至的疾风骤雨。伟失踪了,松林发疯似的寻找他时,我陪在你身边,你痴痴的神情让每一个人心痛。我大声对你说:“秀,别再想了,他真的死了!”你回过头对我说:“生是幻,死是驻”此后竟再问不出一句话。
婉降生后,你的灵魂更像被抽空了。你不吃不喝不动,急坏了所有人,直到南泉庵的老师太来了。我不知道她对你说了什么,又或许,你骨子里早有这种悟性。第二天,你便走了,你只留下了两行字“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我看着字条泪流满面。秀,是我害了你,是我的书害了你。秀,你真的看透了吗?真的放下了吗?眼中心上都无槛了吗?真如此又何必执着于落发呢?我在两位老人面前跪下,接二边三的打击早让善良的他们不堪重负。我说:“把孩子交给我吧,我替秀来养她。”
松林和我一样的自责,我常看到他对着婉发呆。他也曾凝视着我说:“碧落,我们一起把婉带大吧。”我摇了摇头,你和伟的结局让我越发感到前途的黯淡。我们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他还有重生的希望,而我纵有再多的才情,今生也只能卑贱地活着!没过多久,为了能顺利考回城里,松林当着很多知青的面指着我说:“你不过是地主的狗崽子!”秀,我没哭,这一切都是一种必然。那天晚上他偷偷去了我家,要去了我临的那幅《荷花图》,我没怨他,我只要求他两件事,有生之年,不要让婉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有,就是不要再回来见我!我很平静地面对分离,整理他留下的书字时我发现,那上写得最多最好的竟是那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
松林离开那天,我第一次抱着婉去了庵里,我只是想让你见一下自己的孩子,可从始至终你都闭目打坐,静如止水,最后,你让老师太告诉我“槛内再无秀,槛外只云空”我隔着门对你吟着“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从此,我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没有你,没有松林,甚至于婉,因为她也终会离开我,离开小镇。我守着青房守着旧籍守着一个又一个日出日暮,从佳人到枯木,清醒地看着周遭的一切,何为幻,何为驻?秀,我才是真正的槛外人!
前几年听镇上人讲松林回来了,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还是想念这小镇了吧,他题匾额,缮庵堂,恪守着承诺一直未来见我。他的字我又看过,多年的沉淀与励练,风骨不凡,却终未好过当年的“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从没告诉婉我们的那些故事,她该走她自己的路,过她自己的生活。昨天我让她帮我去看庵里的一位老朋友,让她带去了我的字“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们的光阴还剩多少呢?她可以不知道谁是亲娘,但你该知道她的样子,看着她想方设法要套出自己的身世时我就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走了,秀,修炼了这么多年,原来你终还是槛内的性情!
剩下的路婉还是要自己走吧!我决定放下那些倔犟和执着去看看松林。是是非非都过去了,槛内槛外的故事哪一天停过?像我,坚守了这么多年,最后却发现,自己一生最想做的事原来还是想看松林在我重临的《荷花图》上题写: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站在旅馆门前时,小镇还没醒过来。知道那扇窗的背后,子强一定还在熟睡。不想再说什么。回小镇,想写故事,想探身世,想和子强独处,想在这“桃源”里隐匿一段,忽略身外、世外的种种……可看到子强和那个高挑女子走进“松林草堂”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愚蠢。怎么有勇气和时光和生活叫板?你以为自己赢了,可生活却早站在更高的地方看着你在它的布局中苦苦挣扎。
没人知道我曾去拜访过松林大师,包括姑妈在内。几年前回小镇时知道这样一位书法大家隐居于此,并且不断地为南泉庵筹款,作家的直觉让我感到这里面有故事。于是我以采访为名去拜访了他。没想到素来对媒体极度排斥的他居然豪不犹豫的答应了我的要求。那一天他对于自己的经历想法讳莫如深,却一再地询问我的事情,目光里的诸多东西让人琢磨不透。后来他问“碧落这些年好吗?”我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姑妈。可是姑妈足不出户,怎么会和他是旧相识。问题的答案我是在此次回来子强与姑妈讨论那幅《荷花图》时才找到的。那天子强走后,我问姑妈,究竟有几幅《荷花图》,因为我清楚记得“松林草堂”里也悬挂着同样的一幅。姑妈破天荒的没有生气,她对我说:“婉,人是要向前走的。有时你从哪里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走到哪里去,你走得快不快乐。等你到了姑妈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有时对一件事情太过执着并不好。”我含着泪说:“姑妈,其实这么多年我只想问一件事……”姑妈打断了我:“别问了,婉,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她转过身叹了口气不再理我。第二天一早,她却拿着一幅字说:“你替我去一趟南泉庵吧,帮我看一看云空。我走不动了,一些老朋友,再不看怕是要看不到了。”我很想问她,“松林是不是你的老朋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么多年,我知道在姑妈面前,有些话说与不说都于事无补。
在洁净如洗的庵堂里,云空师太坐在那,风停风驻,云卷云舒,一生与一瞬。我说:“师太,我是凌碧落的侄女,她让我代她来看看您。还给您带来了这幅字”静如止水的师太睁开了眼睛,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脸上。直到我不好意思地展开了姑妈带来的手卷,她看了看上面的字,又合上了双眼。“生是幻,死是驻。世人太执着,不过是因镜月看不破。施主,走好。”我看着这比姑妈还要古怪的老尼,她静坐在那拔动着手中的佛珠,这尘世的一切真的都不能打扰她了吧。
回到镇里刚好看到了子强与人离去的背影,一整天的时间,我守在旅馆的床上,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我对自己说:婉,你太傻了。你何必这样难过,即使没有这小镇之行,即使不曾怀疑松林、姑妈与自己的关系,你和贺子强能走到哪里呢?凌乱的思绪里最后一次发出短信,天已经黑透了,子强没有回信。走在深夜的青石路上,姑妈的青石屋在不远的地方,可我却说不清那里是谁的起点谁的终点?云空师太说的对,世人太执着,镜月看不破。我也太过执着了吧。之前的婚姻里只想着好好对待,现在的感情里只想着但求拥有,可是谁能承载这对待和拥有呢?如果我不曾指望那个离去的人会给我应有的尊重或为我做些微的改变,那么我同样不该奢望贺子强去为我而打乱自己四平八稳的生活。
我离开时对姑妈说:“过些时候我再回来看您!”暗暗的光线里,我仍能捕捉到她那神情里的一丝丝怜爱与不舍,我想,哪怕只有这一丁点,我就该觉得幸福了。那些称谓,那些过往,那些被刻意掩藏、虚化、忽略的一切原来并没有那么重要。
天还没有亮,前方的一切景物都只有一个蓝盾国际官方网站模糊的轮廓,我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过去,形单影只,但很坚定……
贺子强
我真的找不到婉了,不上线,电话也总在关机,询问圈子里的其他人,也没谁知道她确切的消息。看来她是下定了决心不想再理我。我却始终也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偶尔能在市里的杂志上找到她的一些新作,细读后能感觉出她的宽容与淡然,却找不出关于那次离去的任何蛛丝马迹。这个女人,看来她真想成为我生活里的一个迷。
半年后,在报纸上得知了松林大师去逝的消息后我给她发去了邮件,一是想知道她的情况;还有,就是那个一直掩在我心底的秘密,那个松林大师讲述的故事,如今我和小S或成了这世上知到这真相的最后两个人,我想把一切当面告诉她。可是她仍没有回信。又过了一阵子我偶然遇见了小S。刚从父亲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的她,拉着我问:“你又见到婉了吗?”我说:“没有,那次从小镇回来她就失踪了。”她说:“我见过她,在我父亲的葬礼上,她和她的姑妈来过。可当时我正忙着,没来得及对她说什么,一转身她就不见了。爸爸离开了,你现在该把那些事情告诉她了吧。”
我思来想去,决定再回一次小镇,即使不能找到婉,至少我能找到姑妈。为了让姑妈相信我的讲述,这次我约了小S同行。她也正想回去研究一下怎么处理“松林草堂”。
小镇一切如夕,包括那个“孙二娘”,居然也一见面就认出了我。刚露出点笑容时看到了我身后的小S,于是一张脸马上又拉得跟什么似的。我说“你别误会,这是松林大师的女儿,我们一起回来找婉,还有她姑妈。对了,她姑妈好吗?”‘孙二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看了看天,日头刚刚吊在树尖上,她说“这个时候,她们该从草堂回来了吧。”我说:“怎么回事?她们是谁?”‘孙二娘’说:“你自己去看吧。”
我和小S一路走向姑妈家,在巷子口,我们远远看见了从另一边走过来的婉,姑妈坐在一辆轮椅上,怀里抱着那幅画,神情幸福而安祥,婉推着车,时不时对姑妈说着什么。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拉着小S躲在了那块大青石后面。婉走近了,我看到她的神情也那样安静。姑妈张张嘴,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极其含糊,婉回过头来笑着说:“爸要睡了,明天吧,明天我再带您去。”我和小S都愣了,然后,姑妈又摸着怀中的画说了些什么,婉说:“知道,妈,‘上穷碧落下黄泉’,爸写得最好,也是您最喜欢的字,走吧,我们回去看字……”
婉推着姑妈走进了院落,门被轻轻掩上,还有院子里那些安静与幸福。我知道,房屋的八仙桌旁还会有灰尘在光柱子里幸福的飞舞,桌上桌下,画里画外,婉,姑妈,每一个人都会继续自己的生活。无论那一切真实与否,她们都幸福着。
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小S,此生别再把那些真相告诉婉,告诉任何人,就让她,她们至此这样在自己打造的快乐与幸福中生活。可回过头时我看到了小S那张精致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她轻声对我说:“‘色狼’,‘松林草堂’我不卖了。”她从颈上拿下了那串钥匙挂在了门前……
 
我们离开时,夕阳染红了半个天空,小镇的一切棱棱角角都笼上了一层金晕,人影晃动,声语繁杂,身旁的小S忽然对我说:“你看,这小镇像不像一个大舞台上的布景……”是吧,布景!我还知道,在那布景里,一个个的讲述从未停止,也永远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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